第44章 仰望天空之人

何其幸运，那座村庄依然伫立在原地，和记忆里的如出一辙，甚至令久经风霜的旅人生出错觉——或许此刻走近村庄，他依然能看到熟悉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暮时分，温柔的母亲依然会推开小院的门扉，呼唤着，让他不要疯玩、快些回家吃饭。

重新融入家乡的过程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困难，毕竟时间才过去不到二十年，许多当年长辈和玩伴都还活着。在认出了他是当年被生母赶走的那个孩子后，众人有惊诧、有震撼，却都很快便接受了他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从外面活下来的，但……”曾经的玩伴向他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欢迎回来。”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他所熟悉的事物，终究不复从前。

玩伴将他带去村子的北部，村子里所有死去的人们都被葬在这里……玩伴说：“这些年，有人逃去了外面，再也没有消息；有人冻死、有人病死。好在人少了，需要的食物也少了，靠着在村子附近打猎、挖野菜，剩下的人才勉强活了下来。你刚才看到的十来户，已经是村子里剩下的全部人口了。”

劳伦斯轻声问：“有想过之后要怎么办么？”

“还能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吧，”玩伴苦笑，“现在的村子，已经不再适合生存了，这里正对风口，又地处平原，常常有找不到食物的野兽光顾。”

“凛风、野兽、病痛，天灾无时无刻不在对我们进行劫掠，我曾经问村长爷爷，为什么不带大家离开这里，去更安全的地方？如果早早地这样做了，或许那些人便不会离开、不会死去……”

“可当我从他手中接过村长的职责时，我才明白为何他不愿意……安全的地方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它又在哪里？如果迁往新的家园后，我们依然要面对生存的难题，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改变是需要契机的。如果没有神明，人类就是脆弱的草芥，只能无力地坐视着生命的逝去……”

沉默许久，玩伴才拍了拍脑袋：“嗐，好久不见，难免多说了点，难为你听我抱怨这些……好了，我们快到了。”

玩伴在一块有些老旧的坟冢前停下：“你的母亲，她很幸运，与其他死在疾病、饥饿、兽口之下的同胞相比，一直到去世，她都无病无灾。她死去，手上还抱着你以前穿过的衣服，她或许一直都……”

“人死如烟消，再如何计较，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晚疑惑、伤心，明明母亲知道村子外面很危险，又为什么要把他赶走？她难道没想过，他有可能会死吗？

如果不是遇到了温迪，在孩提时期得到了风精灵的庇佑与教导，他根本无法走到现在这一步，或许，早在出村子不久，就命丧于野兽之口或是极寒的天气。

但有时候，他又会觉得，纠结没有发生过的事似乎毫无意义，事实便是，他并没有因为被赶出村子而死去，如果那时候不是母亲推了他一把，他又如何能走出生养他却也禁锢他的家，遇见温迪、踏上从未有过的冒险呢？

劳伦斯没说话，脸上看不出表情，在这对许久未见、阴阳两隔的母子之间，一切交流似乎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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