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除了留下必要的几位值班人员外,黎光县委书记率领县委所有的工作人员乘坐紧急从县运司调来的两辆大客车奔赴龙桥乡。在旅途中,杨青不辞辛劳地分别在两辆车上做了同样慷慨激昂的动员大会,并且下达死命令,县委办公室主任丁成江陪着县委书记现场划分了工作区域,并且分发了干粮和矿泉水,这是他们的午餐,在这些机关官僚抱怨之前,杨青再次威严的宣布,矿泉水瓶和干粮的包装袋不许随地丢弃,今天的工作结束后每个人都必须带回车上交差,这是做为今天工作考核硬指标之一。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气势汹汹的县委书记吓住了。客车进入龙桥乡后,车上乘客按计划分头下车,而杨青则带着精心组织的表演小组直奔梨花节的开幕式会场,他相信许桥来到龙桥乡,不会不到那里,同时,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暗示,会把许桥引向那里来,虽然,他们现在并不知道这次前来视察的是市委书记。
接到余曼的电话,杨青大吃一惊。不仅是因为许桥的突然袭击,----他没有想到他刚刚才离开商州返回黎光,市委书记就紧跟着扑了过来。也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
他只顾对付刘先富,只图玩得巧妙玩得阴狠,却没想到有可能把自己也玩进去,他为对手设计的陷阱有可能不受控制地演变成为自己的一个炸弹。如果农民因此闹事,那的确是木匠做枷,自作自受了。心中震栗,连拿电话的手都有发冷发抖,悔恨自己的得意忘形。几秒钟后,他恢复镇定,简单地向余曼表示了感谢,客气地欢迎她有机会来黎光投资,然后挂断了电话。这一刻他对许桥充满佩服,跟聂冠军当时的想法完全一样:到底不愧是市委书记。但是紧接着,他也不认为许桥比自己高明。同样跟聂冠军一样,他认为许桥能够考虑到这一节,只是因为他刚刚遭遇工人的游行。在自以为是和自作聪明这一点上,他跟聂冠军半斤八两,互不逊色。
他聪明的头脑遗传自他父亲,一位彻彻底底的无产者,同时也是无业者,如果再加上对他父亲个人品性的考评,客观地说应该称为无所事事的混混。他父亲人生的巅峰时期在那场著名的运动中,曾经乱中夺权,威震抚州,成为当地几位响当当的权力人物之一。他清秀的相貌和某些气质继续了他母亲的优点。他母亲是一位京剧演员,曾经很有希望成为那个行业的名角,同样在那场著名的运动中从京城来到抚州投靠亲戚,以为这是世外桃源,结果这却是她一生的悲剧和坟墓。关于他的父亲母亲如何相识结合,他母亲从来讳莫如深,他一向无赖的父亲也似乎不好意思提及这个话题,懂事后的杨青从此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同情母亲,仇恨父亲。
但是这种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何况他至少还继续了他父亲一个优点:远远超出同龄孩子的聪明。还有远远超出同龄孩子的老成,这是他的家庭给予他的。或者正是因为这两点,他从小学习一直名列前茅,高考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西川师范大学。本来他完全可以报考更好的学校,但是他的家境----父亲整天酗酒骂娘,只有依靠母亲在一家街道企业做工的菲薄收入维持整个家庭开支,不容许他象别的孩子那样从容,有更多的选择。同时,他想尽快成为一个能够挣钱的男人,结束母亲的含辛茹苦,所以他选择了容易录取,分数线偏低,边远山区考生可以加分,并且读书期间有生活补助的师范院校。这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痛苦的抉择,对他影响重大,决定了他后来的某些思想行为:狭隘的仇恨、渴望主宰自己的命运、极度崇拜权力并且渴望拥有它,这似乎是一种略带阴暗的偏激心理,但也可以理解为追求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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